谷凌云

“雞叫三遍東方白，我們的隊伍上山來。挖掉狼牙刺，荒地我們開。嗨喲喲，嗨喲，镢頭掄起來。看誰開得快，櫻桃好吃樹難栽，小米飯好吃荒難開。”這是一首回蕩在子午嶺深處嘹亮的歌，歌唱者是抗大七分校女生隊里一群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學員。

1943年2月，晉察冀邊區抗大二分校附中學員1500余人，在校長江隆基帶領下歷盡千辛萬苦，于1943年5月到達合水縣境，編入抗大七分校。8個男生隊編為抗大七分校第二大隊，駐地豹子川，300多名女生集中編為兩個隊，直屬校部領導，駐地在柳溝。

抗大七分校女生隊初到柳溝時，與男生隊一樣承擔背柴、背糧、背炭的任務。1943年秋末的一天，女生一隊學員穆文卿和大家一起進山背柴。穆文卿想一次多背點，就選了一根大樹杈子背著。由于背得重，就跟在隊伍的后面走，越走越沉，逐漸與隊伍拉大了距離，她咬牙堅持著，實在累得不行了，就想休息一下。突然，她發現前面山路上臥著一條狗，她以為是炊事班養的大黃狗跑出來迎接學員來了，就高興地呼喚著狗的名字，卻發現狗沒有反應，仍一動不動地蹲著，一雙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她。穆文卿心里一下慌了：這哪里是炊事班養的大黃狗，是山里的餓狼呀！她強作鎮定，背起柴向前走了幾步，想把狼嚇跑。可是狼不但不跑，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前爪，雙眼依然死死地盯著她。怎么辦？她腦子里突然浮現出徐光隊長講過的“麻秸打狼兩頭怕”的故事。隨即折斷一節柴棍，拿在手里左右擺動，可狼還是巋然不動。她知道遇到狼是不能跑的，只要人一跑，狼就會窮追不舍，會更危險。

就這樣，穆文卿緊張地與狼對峙著。終于，穆文卿發現對面的山路上走過來一個人，近了，她發現是八班長張建芬。頓覺渾身力量倍增，喊道：“張建芬，前面有狼，快來救我！”張建芬隨即大喊一聲：“打狼呀！”這一聲斷喝，如雷鳴閃電，墜落在子午嶺幽深的山間小道上，狼驚慌失措地逃走了。穆文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用感激的目光望著張建芬漲紅的臉龐問道：“建芬，你怎么返回來了？”張建芬笑盈盈地說：“我昨天站崗時，發現你總上廁所，準是瀉肚子，背柴時又見你臉色發黃，落在后邊，怕你挺不住，就接你來了。”張建芬說著背起柴就走，穆文卿跟在她身后，大山攝下了她們永恒的身影……

八班長張建芬，是女生隊的勞動英雄，她帶出了一個非常優秀的班，但終因積勞成疾，患傷寒病去世，去世時還不到二十歲。她人雖然走了，但那顆對革命、對戰友無比忠誠的心，永遠地留在了隴東黃土高坡上。

李振敏也是個勞動英雄，她能背起100多斤重的硬柴。在柳溝的山道上，經常能見到她艱難地喘著氣，小臉漲得紅紅的，竭盡全力地往前走。同學們送她順口溜：“李振敏胖又小，打起柴來往前跑，揀得多、背得好，勞動模范就是她的稱號！”

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后，國民黨頑固派對邊區實施經濟封鎖政策，食鹽、糧食、衣物等生活用品非常緊缺，延安被服廠無法滿足部隊供給。為此，抗大七分校女生一隊、二隊承擔了制作全校師生棉衣的重任。由于時間緊迫，各隊立即進行組織分工，剪裁的、裝填棉絮的、縫制的，一道道工序以流水線的作業形式展開。

按照分工，大家一時飛針走線，棉花塵四處飄舞，天亮開始動工，直到晚上看不見穿針才停止。大家你追我趕，干得熱火朝天。每當做好一件棉軍裝，總要先穿在身上試一試，高興了還要拿小鏡子照一照。西安體育學院原黨委副書記王哲回憶說：“有位學員試衣之后，順手把小鏡子裝進新軍裝口袋里，后來被質量檢查員檢查出來了，‘這是誰的小鏡子？’學員趙素珍說：‘那是她想送給情人的。’‘喲！’逗得大家一陣樂。”

女生隊在1943年冬天來臨之前，趕制了5000套棉軍服。入冬，寒風刺骨，大雪紛飛，國民黨反動派大肆叫囂“加緊封鎖邊區”，揚言要凍死、餓死八路軍。孰料抗大七分校師生早已穿上了厚厚的新軍裝，暖和地坐在課堂上學習。為此，女生隊受到了集體嘉獎。

1944年，大規模的生產自救運動展開了。校部給女生隊下達的重要任務是紡線、織布、打毛衣、織手套和襪子等，解決學員的穿戴問題。開始紡棉紗時，沒有紡車，大家就用“捻線砣（土豆上插一根小木棍）”捻線，后來二大隊二隊的木工組，根據解放日報登載的紡車圖紙，做出了紡車。但不會用，紡車搖慢了線容易斷頭，搖快了棉條又擰成繩兒，顧了搖車顧不得拉線。棉條搓松了，紡的線太粗；棉條搓緊了，紡不出細線來。年齡小的同學急得跺手跺腳、哭鼻子，王榮珍耐著性子，用了一整天才把搓棉條學會。安靜剛開始連在紡車前怎么坐都不會，后來一天能紡一等線六兩，一個多小時就能紡一穗子。紡織工作很艱辛，學員們胳膊腫、腿麻、腰疼痛難忍，但是看到紡車前擺著六七個白光閃亮的大穗子，姑娘們心里還是喜滋滋的，這是一天的勞動成果啊。到了年底許多學員超額完成紡線任務，還得了十幾萬元（陜甘寧邊區票）的獎金。大家樂得一面勞動一面唱：“我們長著兩只手，勞動起來樣樣有，學習英雄李振敏，吃飯穿衣都不愁。”

當時女生隊涌現出了不少勞動英雄和紡線、編織能手。勞動模范、紡線能手、聰慧善良的佟秀錦，每逢臟活、累活她都搶著干，一次，剛結束勞動她就累倒在了地上，高燒發到四十度，三天之后就去世了。她靜靜地躺在地上，身著補丁疊補丁的衣服，腳穿自己做的那雙已經磨破了底子的白布鞋，臉上呈現出的是一片土色，離開人世時還不到十八歲。她的身體患有多種疾病，根本就不能參加重體力勞動，但她卻一直瞞著大家。她人生的歷程太艱辛也太短暫，戰友們采來許多鮮花，擺放在她的棺材周圍。毛澤東有名句“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用來形容佟秀錦最合適。

紡線最多的是李振敏，她一天能紡線16兩，還是織布好手，在七分校供給部織布時，織出了各式樸實美觀的花格布，曾送到延安做展覽品，供人參觀學習。現在許多人都能唱出：“棉花車兒得兒溜溜轉，好像朵朵白玉蓮。白生生的棉花紡成了線，送到咱們的工廠織成了布做衣衫，自力更生，戰勝困難，抗大學生，勞動鍛煉，學好本領，開赴抗日的最前線……”據不完全統計，1944年女生隊共紡線553斤，縫棉衣2860套，織毛襪810雙，織手套489副。

一般老百姓家養一頭肥豬得用一年時間，女生一隊養的豬八個月就有一百五六十斤重。過中秋節隊部決定殺豬改善伙食，殺豬這活計男子漢都沒有幾個會干的，女生隊全是姑娘們，要想殺死一口大肥豬，真是難為她們。如果請殺豬師傅，按照合水縣當地習俗，是要把殺豬當喜慶事辦，要請殺豬師傅吃飯、喝酒，而且豬頭、豬蹄和豬腸肚，全得送給殺豬師傅，大家一合計舍不得。這時有位同學說：“武松一個人能打死一只猛虎，我們這些女八路還殺不死一頭豬？”大家紛紛說道：“對呀，我們還得上前線打鬼子，現在連頭豬都不敢殺，還算得上什么八路軍？殺！咱們自己殺！”決定了之后，大家都很興奮，選了幾個有勁、膽大的女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學會了殺豬，讓女生們過了一個難忘的中秋節。

“姑娘勝似男子漢，樣樣活路都能干。勞動辦校志氣大，學好本領上前線。”這首小詩真實再現了抗大七分校女生隊姑娘們的風姿。70多年過去了，但抗大七分校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勤儉辦學的精神將永遠鼓舞和激勵廣大黨員干部在新時代克服困難、走向新的更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