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曉彤

記憶最深的是小時候住的院子，溫情脈脈的小院兒里，有言笑晏晏的人，和熱氣騰騰的鍋。

爺爺跟我講，他小時候沒有上完高一就輟學回家了，自學了木匠的手藝。后輩們只有在他喝了酒，講朝代更迭和三國故事的時候，才能勾勒出他的另一個樣子。院墻上電線旁“小心觸電”的四個字，介于遒勁與靈秀間，雨下得多了，爺爺便用粉筆補一補和他一樣沉默的字。

所幸爸爸和姑姑都成了大學生，走出了那個院子，但是我們都很愛回去那里。院子里，一株芍藥每到開花時便忘乎所以，香氣左沖右突，開疆辟土。許是因為缺水，買來的竹子沒能長成，漂亮又肆意的麻點百合卻開得孤注一擲。秋日里合歡花柔柔地鋪滿一地，看了總要一嘆不知是該惜還是該贊。小時候背不出“已落猶成半面妝”的句子，偶爾也覺得合歡花最美的時刻是墜落時不枉此生的一舞。但是合歡樹自己何曾這樣想，它沒心沒肺地漂亮，只盼年年茁壯。

樹下，涼風不時吹過大門過道里，客房里的沙發上，有一本書就可安穩度過一日。爺爺手打的紅漆書柜里，一摞摞書就是能讓大家凝神靜氣的東西。書很雜，《席慕蓉詩選》是姑姑讀過的。按月份年份碼得整整齊齊的《警壇風云》是爸爸工作后訂閱的，他說小時候很想當警察，這約莫仍是對兒時夢想的懷戀。破舊的童話書更令人著迷，我隱隱好奇為什么《格林童話》中的溫柔的白雪公主靠運氣和等待就能幸福，《安徒生童話》中固執的小美人魚喝過毒藥受著踩過刀尖的痛楚還要變成泡沫飛舞。《穆斯林的葬禮》不完滿的結局令人遺憾，卻又為《俠客行》中石清的一句“我與她一處，心里歡喜得緊”歡欣。從“男兒何不帶吳鉤”讀到“官閑常晝眠”，從“春日游，杏花吹滿頭”讀到“墜素翻紅各自傷”，只看只言片語，已覺滄桑遍歷。

我們都愛著麥苗、杏子、炊煙這樣踏實的溫暖，也珍惜每個人珍藏一個世界的快樂。那個小院子讓我身處人流也不慌張，天寒路遠亦不迷惘。

后來，我成了一名老師。我盡力地同學生共讀，盡力多給他們展示自己想法的機會。

我向學生分享蘇軾的《南鄉子》，以“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之句鼓勵他們抓住當下，頂峰相見。一個男生立刻說，老師，我知道不一樣的蘇軾。他眼里的蘇軾是美食家，是“坑弟小能手”，真驚訝一個小學生能廣泛閱讀，審視人物已經有自己的角度。

《人生》開篇，高加林在噼里啪啦的大雨里回家，書末仍在滿目杳茫的黃土中回歸家鄉。那個虛榮過、昧過良心、走捷徑也要展現生命張力的青年，在學生們的討論中，人生走向有了更多可能。

還有一次寫作課上，我以吉田兼好的《春日》為例帶著學生分析。同學們舉手說文中用對偶修辭的句子會使文章輕松活潑，讀來上口。也有人說作者展示的春天是有層次的，春意漸濃。也有孩子說他喜歡原野鋪滿黃金的比喻。那個夏天的早晨，孩子們因為可以自己找喜歡的句子來分析，都嘰嘰喳喳的。

站在講臺上，我想象著，如果他們長大了，他們的記憶里有很多和我當年一樣的在樹下、窗前、風里體會過的快樂，那也是我的快樂。

（作者單位：慶陽市慶化學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