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梁峁

這么厚的黃土

下面壓著周祖的魂

隨意刨兩镢頭

就能刨出一個橙紅色的仰韶

或一個青灰色的齊家

布紋疊印著繩紋

小麥推動著高粱

河流搖撼森林

魚兒問候牛羊

星空旋轉(zhuǎn)夢想

再不能多了

這貧瘠又豐厚的黃土

只一抔就掩埋了

先祖黢黑的額頭

再不能少了

這柔軟又堅硬的黃土

用多少丈黃塵

才能托起后生們的向往

哦，馬蓮河

把每一條河喚作母親

都再妥帖不過

把每一塊黃土地叫作媽媽

都再親切不過

黃土地上的河流

美麗地?fù)u擺

悲傷地嗚咽

河流下的黃土地

沉重地生長

寂寞地龜裂

要看清一條河的源頭

就走進(jìn)一座座溝垴

捧起一掬掬山泉

撥開茅草荊條

踩一踩綿軟如母親肚皮的溪岸

青蛙知道那道卵石下有家

麻雀知道哪棵杏樹上有巢

紅腹野雉、灰背野兔、藍(lán)頸鵓鴣

都在一聲道情里

把靜靜的河流驚得汩汩流淌

那個牧羊的少女

甩一道鞭影

山丹花就開滿了山坡

馬蓮河擦亮了她的眸子

也洗凈了塬邊的白云

一條河，養(yǎng)育了多少歡喜的眼淚

也收納了多少憂傷的笑容

馬蓮河從不嫌棄一只只蝌蚪的蛻變

也從不拒絕一條條血管進(jìn)入她的深處

窯洞啊，窯洞

窯洞比先人要古老

多少未曾見過的先人

在女人的呻吟中降生人間

我和我的兒子也從窯洞中走出來

如同我的祖父和父親

如同我的祖宗剛出生時

被一位老女人攬在懷里

用烏黑的剪刀剪斷臍帶

嘹亮的啼哭聲飛出莊院

當(dāng)年的紅布條靜靜地掛在門楣上

如同點在我額上的朱砂

盛滿山泉水的大缸空了

一縷陽光滑進(jìn)缸沿

鍋臺上的抹布那么滄桑

猶如祖母皺巴巴的臉龐

當(dāng)一株椿樹頂破山墻時

仿佛看見祖父彎腰磨鐮

他扛起堅實的口袋爬上糧囤

金子一樣的糧食嘩啦啦流淌

臥柜上的海棠花圖依然生動

仿若母親初嫁的模樣

星星叮咚作響的夜晚

我在滾燙的火炕上與妻子溫存

窯洞默不作聲

像被迫懷孕的餛飩

每次路過窯洞身邊

我都會摸摸腦袋

似乎呱呱墜地的瞬間

額上沾滿腥味的黃土

窯洞山墻上的木格窗口

好似坐著一位女人

她滿頭烏發(fā)如瀑

倏忽又銀發(fā)似雪

雙扇門在四季中開合

男人們低頭走進(jìn)走出

走出去的人抬頭挺胸

走回來的人滿臉風(fēng)霜

如今，空寂的窯洞鎖門閉戶

里面貯滿時間的煙塵

大雪飄落，場院沒有腳印

只有幾只鵓鴣站在窯背上絮叨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麥子金黃

麥子多么古老

從陶罐中流出來

金子一樣的小麥

和耒耜連在一起

風(fēng)一吹，發(fā)出馥郁的青銅之香

麥田中的人，都有青銅的光芒

先人們一轉(zhuǎn)身

身后就看見稚嫩的我們

屹立南佐城郭塬上

黃土種出粟、麥、黍、稷

谷神的祭壇高過夏、商、周的王宮

太陽永不熄滅，駕著金紅的車輦

麥子從春天醒來，喝著雨水分蘗拔節(jié)

熱辣辣的夏天一次次灌漿，一次次催熟

麥粒金黃瓷實，祖先的肩膀閃閃發(fā)光

鐮刀淬火時，星星也不睡眠

祖先收割夏天的明亮，收割金黃的希望

董志塬在靜默中懷孕，在熱烈里分娩

我們天生黃色皮膚，黃土的質(zhì)地

小麥的原色，永遠(yuǎn)金黃

走遍天南地北，名片永不匿藏

先人們握著鐮刀遁入土地

卻割舍不了身后的艱辛和悲苦

活著的人們在麥田上勞作不息

這浩瀚的大地上

祖祖輩輩追尋金黃的理想

你看無邊的麥田

在月夜起伏飄動

像要飛到奇幻的銀河之上

嗩吶聲聲

不知是嗩吶找到了人

還是黃土地找到了嗩吶

這銅質(zhì)的樂器

被祖先的大手抓住不放

一口氣吹奏了幾千年

南方的絲竹太纖細(xì)

只有嗩吶才配得上北方的粗獷

一段段銅的豪放

壓住無數(shù)條絲弦的婉約

游子千里之外

夢魂縈繞故鄉(xiāng)

嗩吶嗚嗚咽咽

每個音孔都直達(dá)還鄉(xiāng)的路

從幼年到垂暮

生死相伴

從卑微到騰達(dá)

榮辱與共

一柄嗩吶預(yù)言了我的一生

這洪荒之音

飛翔在黃土大塬上

黃銅之翼

馱起靈魂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