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融媒記者 張瞳 攝   

春分過后，春天真的來了。

“吹面不寒楊柳風”，那是詩人筆下江南早春的風。而西北的春天，天氣總是忽冷忽熱，風中依舊帶著一絲清冽的寒氣。

作家遲子建說，春天是一點一點化開的。的確如此，春天的腳步在乍暖還寒中，一點點地靠近。一場春雪，幾場黃風，掛了一冬的枯枝紛紛落地。這樣的場景總會讓人想起白居易的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春風的暖，春水最先知曉。驚蟄那天，和同事經過公園，湖上的冰還沒有完全消融。只是，姑姑等的叫聲，卻明顯比往常清亮急促了許多。“姑姑——等”“姑姑——等”，一聲一聲，在風中起伏回旋。

循聲望去卻不見蹤影，只有三兩只灰鴿子從眼前飛起，頭頂落下幾聲含糊不清的呢喃，“咕，咕”“咕，咕”。

“節氣真是神奇。”同事點頭稱是。

乍暖還寒間，春天的水，說綠就綠了。春風拂過湖面，清波涌動。一波一波，像極了故鄉那些起伏的山巒，一重一重，連綿不斷。

東湖之美，源于堤岸上的依依垂柳。如果說董志塬的春是一個大舞臺，那么第一個出場的一定是柳樹。東湖多柳，九龍路亦如此。每日里上班都要穿過公園，沿著九龍北路行走，看到最多的便是柳樹。

我的單位在九龍路，辦公室臨街。窗外的柳樹幾乎高過了四樓。坐在三樓辦公桌前，只要回頭便能看到窗外清風拂柳的景致。柳樹長芽了，枝條變軟了，葉子變長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子里，我們跟著柳樹的腳步感知著四季的變化。同事總說：“我們倆是每年最早發現春天的人。”

最早發現春天，真好。我喜歡春天，喜歡柳樹，也喜歡拍婀娜多姿的柳條。今年立春早，第一張關于柳樹的照片是正月初四拍的。那天陽光很好，我從南門走進東湖，迎鳳橋附近的那棵老柳已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鵝黃，“草色遙看近卻無”，柳色亦如此。

走到樹下，只見長長的枝條上綴著豆瓣似的芽苞，這些小芽勻稱而密集。隨手拽下一根，輕輕觸摸，有點兒軟。我知道那里正孕育著一片一片鮮活的葉子，只待二月春風這把剪刀去精心裁剪。一場春雪斷斷續續下了好些日子，那些褐色的芽孢遲遲沒有生發。

東風浩蕩，天氣回暖，柳枝的腰慢慢地軟了起來。柳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紅褐，鵝黃，淺綠……這樣的綠給初春肅然空寂的原野平添了幾分生機。

喜歡蘇軾的“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細雨微寒，柳枝稀疏，幾分嫵媚，幾分落寞，幾分曠達。喜歡在雨中看柳，周末恰好落了一場細雨。空氣是濕潤的，柳絲是濕潤的。遠遠望去，堤岸上仿佛落下一樹一樹綠色的輕云，云腳的新綠是那么的溫潤。面對這樣沒有雜質的綠，心底會莫名地感動。

細雨如絲，“拂堤楊柳醉春煙”，春風沉溺在柳枝間，長長的柳絲像少女的秀發，在空中輕輕飛起，又緩緩落下。那是一種美妙的姿，亦是迷離的態。哪怕沒有風吹，那種絲絲縷縷的韻味兒也令人歡喜。

這個季節，大概是柳樹一年中最美的時候了，而我卻找不到更合適的語言去描摹它們。其實，一首首描寫柳樹的古詩詞，就是跨越千年的同頻共振。初春的柳樹有多美，翻開唐詩便知一二。白居易的“一樹春風千萬枝，嫩于金色軟于絲”，韓愈的“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王維的“渭城朝雨悒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這些詩句道盡了柳絲的纖細和柔美。

這個時候，我只需舉起手機，用鏡頭去看春風如何吹皺一湖春水，看雨滴輕輕落水中，濺起小小的漣漪。照片會記住這個雨天，記住彎彎的柳條兒在水中漾起的波光。那是一種淺綠色的粼粼的柔光。

一湖春水，半城柳。深深淺淺的綠，正一點一點在風中席卷、鋪展開來。

蒙蒙細雨中，一個人走在春風里，很想知道園中究竟有多少棵柳樹。繞著湖岸，從南到西，從北到東，走著數著，一棵，兩棵……一百五十棵，走走停停間，竟然忘記數了多少。再走一圈，從頭數起，終因拍照疏忽而又一次作罷。

行至圖書館的南墻角的幾棵柳樹下，停住了腳步。那里有一棵山桃樹，桃花開得正艷。一天前，樹上還只是寥寥幾朵，滿樹的花骨朵正蓄勢待發。

誰知一夜之間，山桃花全開了，悄悄地，不動聲色地開了。那是一樹粉白色的花朵，一朵，兩朵，三朵，每一朵花都是一個奇妙的世界。花瓣上掛著一滴透亮的雨滴，有風拂過，顫巍巍的，仿佛隨時都會滴落。

靜靜地站在樹下，唯恐稍不留神驚落了那些小小的花瓣。園中三三兩兩的游人，似乎都沒有留意到這棵山桃樹。或許，也是覺得花色太過淺淡，他們把目光都給了園中那些桃紅色的榆葉梅。湖水靜謐，山桃樹也安靜地站在湖邊，一樹淡淡的粉白顯得格外素凈。

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歌聲，“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歌是我喜歡的，唱歌的人卻有點兒跑調兒。城里不知季節已變換，而北國的春天真的已來臨。彎腰拾起樹下的一截柳枝，輕輕甩了甩，輕飄飄的，很柔軟。試著擰了擰，那層暗紅色的樹皮卻紋絲不動。

忽然想起小時候村口的那棵老柳樹，樹干遒勁，枝葉繁茂，靜默里透著溫柔和堅韌。貧瘠的日子里一幫孩子們總是騎在樹杈上，你推我搡，吹著用柳枝擰成的咪咪，那聲音帶著山風獨有的清亮。

一棵柳樹記得所有的時光，多年以后，清脆的哨音依舊在風中輕響。

作者簡介

董培華，甘肅省作協會員，作品散見于《散文選刊》《甘肅日報》《西安晚報》《隴東報》《北斗》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