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黙

那年雪很大

大到長城內外，大江南北

冷，比雪大出更多倍數

那年我十歲。饑寒交迫

跟著一位老人，去山外討要

天不容我。凍壞了雙手雙腳

父母一見，淚比油多

暖傷時，我憑窗望去——

大地蕭條，寒冷徹骨

人間啊，蒼茫寂靜如死

從白樺林刮來的寒風

又在我骨頭里盤結生根

石頭們，苦不堪言

鳥兒們，一聲聲哀號……

一個冬天大雪，又來了

一個倒春寒……

多年過去，那雪傷

至今，在我心上隱隱作疼

雪 野

一個人，跟著

落日的速度 在

雪野趕路，風也加快風速

搖搖晃晃的樹枝

反復示出證明

你在前，在后的影子

在雪野刻下深度的輪廓

落日像示好

等過你幾次——

一次在城堞垛口

一次在古樹頂端

落日剛剛走下西山 天空

一把拉下閘門

把你隔在黑暗中

谷草人

每年糜谷稍黃

父親開始扎谷草人

一日，我路過地頭

遠遠看見父親站在那里

草帽陳舊，衣衫襤褸

風吹響衣角，是風的口音

我大聲在喊：父親，父親……

他沒轉身，也無回聲

幾只麻雀從草帽上起飛

我才清楚是谷草人穿著父親的衣服

庵里水庫

秋并沒有走遠

邋遢破敗的影子在鏡子里搖晃

樹上稀稀落落的動詞，一落下

便是砸出坑的實詞

像筑庫時留下夯印

一只扎猛子的野鴨

水中撈起一根骨頭……

我在水庫邊坐了許久

想起許多年前，一個筑庫

被石頭吃掉的人。他是我的鄰居

女人肝腸欲斷，日子垮塌

她遇到石頭就哭。但石頭

沒有一次回心轉意

坐在朽木上的老人

天空平整，陽光和藹

村口的朽木上，坐著幾個老人

不聲不響。向塵世晾曬

他們老邁的人生，拐杖的彎度

仿佛這樣坐下去，日月不缺更圓

似看心如止水

而有時心中會泛起微波細浪——

茶葉、米面、慢病、墓地……

年關已近，兒孫們還在他鄉異地

他們一天天在老

朽木一天天在朽

仿佛時間不再等候

朽木上蛀孔密密麻麻

淌出一小堆一小堆的木屑

仿佛是他們生命多余的部分

鋤 禾

也是日當午。鋤頭拖著他們

疲憊之軀和太陽的毒惡

向前移動。禾葉刷紅脖頸

汗水經過，又燥又疼

遠處，一樹清涼，向他們招手

當風撩起衣衫，溽熱卻布滿霜花

背上張開的汗孔，如同三江源

汩汩流淌，流淌的還有

李紳親身體驗的絕句……

風雪圖

雪夠大了

還往大的下著

風吹四山，失去五官

河流像死蚯，找不到去處

一襲藏袍，一群耗牛

在雪中晃動：一會兒黑，一會兒白

看見時，他們被大雪吞噬

而后，被一盞燈吐出

放羊

早出晚歸，背一捆柴

或挑兩籠豬草。后來

這些都懶得去做

羊在坡上吃草，我在坡下躺平

望白云怎樣變成蒼狗

“聽鳥說甚，看花笑誰”……

狼咬死一只羊。父親收走羊鞭

放了半生羊，沒吃過一口羊肉

這回才吃到半碗“狼剩飯”

春 地

犁鏵掩埋了秋天的敗跡

新翻的土地，安閑而深眠

種子不再叩擊它的門扉

我也不求它一粒半粟

它在等待春天，以十萬畝霜雪

和浩瀚遼闊的天空

春天的犁鏵又將它翻過來

種子入懷，它才有了新意

才成為青麥、菜花、苜蓿的鄰居

也是我為詩的內容

除夕

四野闃寂

夜色凝重

一只燈籠，引著一群人

抱著牌位，雪坳里移動

墳前，亮起一堆紙火

照亮夜空，也給他們額頭

一抹光亮

他們跪下，起來

起來，跪下。一共三次

然后，燈籠又引著他們返回

某寺的午后

拜佛、卜卦、還愿的人

帶著紙灰，鐘聲的余音

離開寺院下山，熙熙攘攘

落日照著紅墻，如同血色黃昏

寺院空靜。一個打掃寺院的小和尚

在旁邊的桃樹上，折了

一支桃花，眉飛色舞……

親一下桃花，望一下周圍

望一下周圍，親一下桃花

當他看見我，滿臉羞澀

比一樹桃花還紅

一株向日葵

一盤黃金還未成熟

是誰扭走它青春年少的頭顱?

人說，向日葵是太陽之子

但是太陽看見從未發聲

如果

是梵高肯定會流下淚來

燈盞與黑夜

夜，黑得快要崩塌

只有一盞燈頂著

燈不喊疼，也不呼救命

墻外，一棵樹

摸著黑夜的脊骨

要越墻而進，仿佛

要掐死那唯一的燈盞

——讓一切都陷入黑暗

突然，一聲狗吠

點亮了第二盞，第三盞……

偷蘿卜

饑饉年月

我和哥哥去偷生產隊的蘿卜

烏云遮月，把我們庇護

偷，是一個丟人的貶義

但那時無所顧忌

一個蘿卜一條命

扒開窖口，忽然聽見

頭頂上有人說話

我們趴在蒿草叢里打顫

背著蘿卜回到家里

沒敢掌燈，怕走漏風聲

夜，黑得快要塌下來

我們顫顫微微入睡

忐忐忑忑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