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迂梵

螢火蟲

絕望來了以后，一些暮光

沿著老房根消失了

天黑了

勞作的人們，提著星星

把希望種植在曠野。亂云

從懸崖峭壁上看見最初的笑容

矮小低微的塵世間，螢火蟲

滿世界碰撞，只為找見

一絲光亮

“你一定要明白，這些不舍的事物

是我最初的承諾”

亮光小心翼翼地辟開群山

解開套在身體上的枷鎖之后

從里面走出一位故人

心愿

風把天空低壓了許多

走在空寂無人的子午嶺

西崖，躍出幾只上下竄動的松鼠

這里什么都沒留下

大地、樹木、野草、荊棘

所有的一切，都被晶瑩籠罩

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重復著你留下的腳印，像是

一名護送者。其實我們的命運都一樣

在人間反復徘徊。你走著

我也走著，走著走著

又回到了原地

無處不在

“我已忘記哭泣，并不是所有絕望

都來自于斷流的假山假水”

夜晚空靈，沙漏緩慢流淌

身體越來越輕，書柜越來越厚

緊貼墻壁。黑暗中

難以描述的半生，隨月光流瀉而痛哭

“完整的故事，結局不定美麗”

如此刻搖曳的竹影，在流水擺石之上

像是從此岸到彼岸，渡了劫難

卻又回到塵世

“有此事，看上去完整

其實，已產生了裂縫”

松蔭帖

“假設十月不再有悲傷和眼淚”

你以悲痛的口音對我說

我們共同流浪在子午嶺的松濤中

聽風，賞月，向群山許愿

“或許會有一刻，是用來告別的”

松樹的果實永遠堅不可摧

像你曾經的愛戀

而我只是蕓蕓眾生中的小沙彌

懷揣紅塵，卻不能吐露

愛或不愛

你的言語，讓我居住的寺廟

在濃蔭下崩塌。夏天的風

吹到秋天

“葉子落盡，我們想要的，都已消失”

置身于季節變化中，松濤如期待

在平衡中破裂

一個人的森林

懷念時，應該坐在密林

坐在樹蔭下。一個人

靜靜地翻閱往事

風吹過，一片坦然

忘記晨昏，忘記時間

忘記過去的悲戚與歡喜

此刻，覺得無須拯救靈魂

時間會覆蓋一切，我們

不能成為自己的囚徒

正如現在的落日

照耀到萬千林木底部

向上，有著無可比擬的延續之美

月光穿行的影子

剛聚攏過來的云，因為你的清輝

轉瞬又散去

守林人扔掉手中的斧子

席地而坐，伴著桂花香氣

和我對飲

你說，橋山之右

繁華小城讓人留戀。走進去

又回來，仿佛走完了人的一生

我沉思，輕輕哀嘆

看盡的，是過眼云煙的流年

看不盡的，是望而卻步的憧憬

那天酒醉，穿行在山中

孤獨的月光，也穿行在我孤獨影子中

把一塊石頭拋入水中

把一塊石頭拋入水中，濺起的水花

重重地砸向湖面。我像驚弓之鳥

忘記了扇動翅膀

兩岸已無房屋，葦草茂盛

河堤淺白，霜一樣凝結在心中

無數人踏過的痕跡，早沒了蹤影

水向前流動，我感覺在后退

看著流動的晶瑩，分明成為虛度的光陰

想要奮力地抓住流年的手，卻握住了蒼涼

徘徊，流轉，江中的旋渦

卷走剛砸下的石塊

像一道傷口

橫在眼前

燃燒的北斗星

腳下的野草，無意間記住了你的腳步

不用綠色，你的眼就會被充盈

草原的色彩永遠讓你歡喜

牧羊人，等著羊群歸欄

風等待著辨認穿過溪流的牦牛

裸露肩膀的喇嘛，找到了命里的活佛

歌聲從天空傳來，許多事物

隨著黃昏一并落到草原

月亮像旋轉的經筒

搖起了五彩經幡

我和你坐在篝火旁，藏謠隨風而起

遠處的星火，仿佛燃燒的酥油燈

點燃了浩渺夜空中的北斗星

柵欄

固有的筆直已在不經意間傾斜

呈現在眼前衰敗的枯枝

迷失在日落中

盡管如此，它還是那么倔強

一再試圖抵擋外來侵略

在某個黃昏

遇到曾因隱蔽而產生的縫隙

讓慵懶的光線慢慢挪進來

或者，迫使自己忘掉

投射在大地上松散的影子

那時候，它極度平靜

仿佛向人們講述阻攔時的成功

而無法消失的傷痕、愛，痙攣和顫抖

已逐漸越過這些衰敗的固執

湖邊行

盡管西邊的火焰燃燒了半個天空

黃昏依然寂靜。晚霞冰冷

似乎向人間發出訃告

岸邊水草糾結，相互纏繞

兩個對立的人，一個在岸上

一個在水中

風撕扯著他們無味的糾纏

之后，被轟轟烈烈的時代喚醒

平凡的我，本應安靜

卻在不惑之年選擇喋喋不休

坐世散漫極了，夕陽

比我更有耐心

慢慢墜落

秘境

如果有霧，定會將木屋覆蓋

幸好，云朵未曾壓下來

沒有飛鳥，卻有鳴叫聲傳來

那是隱藏在心中的喜悅

野草碧綠，把季節的氣息

傳向天空

秘境是用來叩問的

像神秘的湖水中

一座清澈的房子，一動不動

將自己全部倒映在塵世

晚秋月

隱匿的孤獨隨著月光逐漸消失

人們仰著頭，望著夜空

在古老的傳說中

尋找幸福

月印無痕，星星追捧著月色

世間的人，自知冷暖

站在老院子，常常想起桂花樹下的笑容

盡管現在已經立秋，葉子

有些已經落下來

但是掛在樹梢的，卻是灑脫的月光

和月光里的媽媽

下雨了

苔痕的銹跡，像一幅家鄉的地圖

被雨水分割。雨落在石頭上

召喚出顫微的祖母

潮濕的夢境里，我正打著傘穿過西關正街

被雨水淋濕的梧桐樹，獨自悲傷時

祖母的眼淚和雨水一同滴落

那一刻，我的目光變老，陰郁的天空下

梧桐葉和苔痕相映襯，似乎把家鄉

勾勒的更清楚了

和祖母那么多快樂的日子，最后

讓石頭壘成了絕壁。暗夜低頭

我看見影子和歲月一寸一寸

順著時光流淌

垂釣

遠處，半個月亮裹挾蔥蘢

慢慢跌入晚風中

我一動不動，靜坐在夜里

湖面波光粼動，短促而有力

幾只小船相繼搖過

打碎了映在水中的月亮

我的魚竿落在這里

恰好釣住了湖里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