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軒

四天前，姥爺講完了他在人間所有的故事，踏上了永不回頭的旅途。

殯儀館里，吊唁的人來來往往。和大家交談時，我偶爾會短暫忘記這件事，可一旦結束對話，目光落向他的照片，思緒便會立刻被拉回現實。

聽說姥爺當了三十多年中學校長，我沒見過那個意氣風發的他。我印象里的姥爺，已是個退休的小老頭，總往返于田間地頭，興趣廣得很，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晚上回到獨處的房間，記憶便清晰地鋪展開，帶我跌回童年。老家曾是我的理想國，而姥爺，是那里的國王。

老家太神奇了。有姥姥姥爺的溫暖陪伴，有大片晃著綠影的玉米地，有城市兩點一線生活里見不到的各種昆蟲；墻上掛著二胡，柜子里藏著手風琴、電子琴，還有一只古樸的塤；最妙的是冬天的地窖，一打開就能取出滿筐新鮮蔬菜，像藏著魔法。每學期剛知道期末考試時間，我就開始算著回老家的日子，連夢里都是老家的模樣。

小時候的夏天總漫長得過不完，我在姥姥姥爺打造的小天地里，過著忘了時間的日子。中午跟著哥哥姐姐串門回來，姥爺居然還在睡。蟬鳴有規律地響著，反倒讓我更煩躁，不情不愿地躺到床上，把腳貼在涼絲絲的墻上。從窗戶望出去，偶爾有風吹來，把流蘇窗簾打得 “啪嗒” 響，那聲音格外催眠，只覺得外面的世界正一點點離我遠去。

到了晚上，姥爺會點上幾束艾草放進簸箕，驅蚊的清香飄滿院子。我們圍坐在一起吃西瓜、看星星，湊著頭辨認哪幾顆是北斗七星，猜那拖著 “流星尾巴” 的飛機要飛向哪里。

姥爺也有嚴厲的時候。小學某天，我記不清緣由，只記得覺得被冤枉，便對著媽媽大聲嚷嚷。姥爺當即厲聲呵斥了我。我又委屈又生氣，暗下決心要沿著門口被雪蓋著的玉米地一直走，等大家找不到我?？蓻]走幾步，寒風就把我凍得瑟瑟發抖，正好姥爺喊我吃飯，我順著臺階折回廚房，和大家一起吃了頓熱乎乎的早餐，之前的怨氣也順便拋諸腦后了。

姥爺一輩子崇尚知識。以前我臨近考試，總愛回老家放松。每天七點多起床，在院子里找個陰涼處看書，姥爺見了準會夸我，那股自豪感把我的虛榮心填得滿滿當當。后來我一有空就裝模作樣地翻書，翻著翻著竟真看進去了，閱讀的習慣也這樣保留了下來。

再后來，我上大學、工作，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見姥爺的次數漸漸以年為單位。每次過完年離開前，除了叮囑我學習、工作順利，姥爺總會加一句：“下次見，要是我還活著的話。” 這句話太沉，沉得我說完 “再見”，都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隨著年紀增長，姥爺的身體常出些小毛病，最嚴重的是三次腦出血，每次都兇險萬分，好在都平安挺了過來，連醫生都說這是奇跡。我總覺得，是姥爺的四個孩子用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沉甸甸的愛，一次次把他從死神手里搶了回來。我以為，這次也會一樣。

七月份我回過一次家，陪著姥爺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只有基本的抓握反應，每次喂飯或吸痰時，都會把手里的硅膠小魚捏得緊緊的。離開家的前一天，我去病房看他，輕聲問：“頭還疼不疼？” 他開口說了十幾天來的第一句話：“不?！?我們都高興壞了，我甚至開始想象，明年過年，大家還能圍坐在一起吃姥爺愛吃的餃子時的場景。

再后來打電話回家，聽說姥爺被接回了家，身體在慢慢好轉，甚至能跟家人開玩笑了。我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天在食堂，接到了那個突然的電話。

追悼會上，大家排著隊見姥爺最后一面。他閉著眼睛，神色安詳。這一次，我們都沒哭，只是靜靜目送他，走完這平凡卻又無比偉大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