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立民

冬至前幾天，朋友圈里有人在曬餃子，有人包的水餃，還是彩色的。

彩色的餃子，美在皮相——碧綠的、絳紫的、奶黃的，像佳人一般，搶眼，也養眼。

我們小時候見到的餃子，都是“素顏”，而且不叫餃子，叫“角子”。一年當中，唯獨除夕夜能享用；至于冬至吃餃子的習俗，似乎是近年來才在周遭流行開來的。

餃子好吃，做起來卻費工。除夕早飯后，母親便和好面團，又“當當當”地剁起了肉餡。肉是豬肉，為了口感軟和，間或會配上白菜葉子。母親剁肉時，我坐在灶膛前剝蔥。蔥是我們這兒的雞腿子蔥，皮薄味濃，足以中和肉的微腥。為了盡早吃上煮餃子，我剝蔥的動作很麻利，母親還沒把餡剁完，我就剝好了十來根尺把長的大蔥，連蔥胡子都用小刀切了，等著母親切成蔥花拌入肉餡。

在熱切的等待中，我們午飯吃得很潦草。匆匆忙忙上完墳回來，太陽已經西斜。母親把醒好的面又費力地揉了一通，這才開始搟面皮。搟好的面皮鋪展在一米多長的案板上，只見母親按著黃酒盅子使勁往下壓，一張餃子皮就切了下來；再壓再切，直至那像牛皮一般大小的面皮被切得滿是窟窿，再也切不出一張完整的餃子皮才停下。餃子皮準備妥當，加了大料粉、姜粉、蔥花的餡子也入了味，這時一家人便圍坐在炕桌周圍，你一個、我一個地包了起來。我們包的餃子，和飯館里的餃子形狀不同：把餃身彎成月牙狀，再將兩個角捏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像銀元寶。這些“銀元寶”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頗顯富足氣象。

夜色漸漸濃了，春聯貼上了，門神貼上了，鞭炮也放了——過年的帷幕，就這么拉開了。年的“舞臺”上，第一個“拋頭露面”的“角兒”，自然是餃子。當冒著熱氣的餃子盛到碗里、吃到嘴里時，年的滋味便從我的舌尖，一點點滲到了心底。有餃子吃，我連炒菜都顧不上了，一連扒拉了二十幾個，吃得肚子圓鼓鼓的，仿佛一打嗝，嘴里都能蹦出一枚餃子來。母親嗔怪著說：“看把你急的，又沒人跟你搶。”沒人搶是真的，可我肚子里的饞蟲在“搶”啊。

后來日子滋潤了，想吃餃子，就去餃子館。小縣城里有家餃子館，名字很響亮，叫“御餃宴”。當年那館子門庭若市，城中居民沒去過的，屈指可數。他家的餃子，妙就妙在“汁子”上——我們叫“荃”。那混合著草藥香與辣子香的荃，讓人十天半月不吃就饞得慌。咬著餃子，就著素拼，一熱一涼，咽到肚子里剛好舒舒服服的。進去時頷首推門，出來時腆著肚子，仿佛真的用了一回“御膳”。

如今小城里還有一家賣餃子的店，直接就叫“餃子宴”，也算是老字號了，生意一直不錯，稱得上是餃子店中的“杠把子”。我去吃了好幾次，總覺得味道比當年的“御餃宴”差了一籌——或許，是這些年自己的嘴吃刁了吧。

嘴的確是吃刁了。薺菜青青的時候，我會囑咐妻子：“包些薺菜餃子吧。”微辣的薺菜餃子帶著春天的清新氣，百吃不厭；小蒜大肉餡的餃子，也別具風味。小蒜的學名是薤，它的辣味比較內斂，像川妹子的辣，辣中帶甘。用它做餡包成餃子，在沸湯里滾一遭，就一點都不辣了，入口反而有一絲絲甜。還有蘿卜大肉餡的餃子：蘿卜能幫助消化大肉，吃到肚子里，讓它們“相生相克”，既養胃，也養生。

味道最絕的餃子，是二十多年前在蘭州吃的韭黃餃。餡料與蘸汁都清淡，卻絲毫不減給食客帶來的“清歡”。

北方人喜歡煮餃子吃，南方人偏愛蒸餃子。而不南不北的商洛，那里蒸餃的鮮美，讓我過了一個多月還覺得余香繞唇，格外感念。

餃子就酒，越吃越有滋味。那餃子一般的月牙，仿佛也聞見了酒香，輕輕貼在窗玻璃上，看著我們像李白一樣舉杯，像杜甫一樣舉杯，又像蘇東坡一樣——飲下一尊月光，再傾杯灑下一江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