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一

常有人對我的網名“子午行”不解，其實由來也很簡單。二十三年前，我邁出學校的大門，就一頭扎進了子午嶺這座大山里，那么多的日月流年就這樣悄然流逝。當然，剛剛走上工作崗位時，我是非常抗拒的。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和子午嶺一樣也是一個山溝溝，叫吳田溝，那里層層疊疊的山隔斷了外面的世界。我們村里人最大的夢想就是走出這窮鄉僻壤，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當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時，母親捧著錄取通知書的手在顫抖，仿佛捧著外面整個世界的繁華，她笑出了眼淚：“我娃總算走出這窮窩窩了！”

可是，命運就是這樣讓人猝不及防，好似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一畢業，我竟又一腳踏進了大山深處。那段時間，我常常望著漫無邊際的林海，仿佛望著自己的命運，心里沉重如一座山，一座似乎再沒機會翻過的山。卻不曾想，在日復一日的郁悶糾結中，在時光悄然流轉的許多年后，我竟逐漸喜歡上了這片厚重的山川。

二

子午嶺的名字，藏著天地密碼。它橫亙黃土高原，整體呈南北走向，與子午線大體契合，如一道天然的休止符，將塞外的風沙與荒蕪穩穩攔在身后。

第一次來到子午嶺，我沿著秦直道一路向前，好像走進了時空隧道，一下子回到了兩千多年前的秦朝。那時候，秦始皇掃平六國，一聲令下，蒙恬將軍便率領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趕往子午嶺。一時間，人聲鼎沸、馬蹄聲碎，打破了這片荒山野嶺的沉寂。他們遇山開路，見河架橋，憑著攻堅克難的勁頭，在崇山峻嶺間硬生生開辟出一條“高速公路”。這條路像一把利劍，直插匈奴腹地，成了秦朝抵御外敵、轉運糧草的重要軍事通道。

歲月流轉，朝代更迭，戰火漸息，曾經車水馬龍的秦直道，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可它沒有就此消失，而是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憑著一股韌勁兒，默默堅守著這片熱土。這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座山頭，都藏著厚重的往事，仿佛在向人訴說著當年的輝煌與滄桑。

站在秦直道上極目遠眺，子午嶺層巒疊嶂，連綿起伏。山上的樹木郁郁蔥蔥，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那是歷史的低語。同行者皆是舞文弄墨之人，可此刻，所有的筆墨都顯得蒼白無力。

三

走進子午嶺的深處，才懂得“綠”字的分量。這里的綠從不是單調的色塊，而是千萬種綠的交響。新綠是剛破土的樹苗，鮮嫩活潑，煥發著蓬勃生機；青綠是山楊的葉片，健碩脆亮，風一吹便滿樹靈動；深綠是油松的針葉，深沉厚重，記載著子午嶺的悠悠過往。

有風的午后，站在瞭望塔上極目遠眺，松濤在山谷里翻涌，綠浪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我曾跟護林員老豆打趣，說他守著這片林海，過的是神仙日子。他抬起頭，望了一眼遠處的群山，嘆道：“哪有什么神仙啊，有時候是真寂寞！”陰雨天連下一周，瞭望塔里聽不見人語，只能對著群山說話，和枝頭的山雀對歌。那些話、那些歌，樹聽見了，鳥也聽見了，倒成了林海深處最安靜的對話。

四

除去綠，目之所及便只有山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世代生長在這里的人們，就憑著這連綿的群山，把日子過成了細水長流的模樣。一年到頭，山里總有些山外人稀罕的東西。開春萬物復蘇，他們便挎著竹籃往山里鉆，采藥材、拾菌子、摘野果、收山貨，春夏秋冬，物產持續不斷。

若在路上遇見鄉人，隨口問起名字，十個人里大概率有兩三個叫建山、志山、大山……他們像是把山的魂兒嵌進了名字里，才算在這方水土真正扎下了根。姑娘家的名字里，數“桂花”叫得最響，可這層層疊疊的山里，偏生難尋一株桂花樹。那名字里的甜香，大約是山里人藏在粗茶淡飯里的念想。

誰能想到，這里曾經也是一片荒蠻之地。上世紀八十年代，數以萬計的知青來到這里，他們帶著歷史的使命，抱著再造“一個南泥灣”的決心，手握鐵锨、斧頭這些最原始的工具，啃著高粱飯、喝著苞谷粥，把汗水灑進每一寸黃土，讓荒坡慢慢顯露出綠的雛形。他們把寶貴的青春留在了這里，甚至有人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如今，在我們羅山府林場場部旁邊，還有兩座孤墳靜臥在青山間。一座是“母親墳”：年僅十八歲的少年來到林業建設兵團，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親揣著滿腔牽掛，千里迢迢、舟車勞頓尋到這大山深處。母子相見，淚水漣漣，誰知當晚母親就因突發心腦血管疾病不治身亡，永遠留在了兒子工作的地方。

另一座孤墳，埋著一個來自上海的少年。那年他也才十九歲，英俊瀟灑，朝氣蓬勃。艱苦的生活并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烙印，他看起來健康得像一頭小牛犢，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人生本該有無限可能。那時林場伙食很差，每天不是野菜就是高粱面。一日繁重勞作過后，食堂蒸了玉米面窩窩頭，他許是餓極了，一口氣吃下五個，不料引發腸梗阻，腹痛難忍。奈何當時醫療條件落后，救治不及，他也把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他的父母和姐姐千里奔喪，在大山里哭得肝腸寸斷，子午嶺成了他們一輩子的傷痛。兩座墳頭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風吹過，松針沙沙作響，像是大山在替他們訴說那些未說盡的話、未走完的路，還有親人們綿長一生的思念。

五

秋分時節，子午嶺被染成了彩色。山楊的葉子鍍上了金輝，火炬樹的葉片染成了赤紅，唯有油松與云杉，仍保持著沉穩的墨綠，像一群堅守崗位的老兵。護林員們開始忙著采摘油松的種子，這些種子要經過沙藏、催芽，來年春天才能播撒到荒坡上，孕育新的生機。

夕陽西下，站在子午嶺的最高處，望著連綿的林海。風吹過，樹葉翻動，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像綠色的波浪上泛起的細碎泡沫。遠處炊煙裊裊升起，暈染出一派祥和的山野圖景。

再站到子午嶺的山梁上望去，霞光把紅黃青綠的樹葉染得愈發艷麗，連腳下的秦直道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像是山林在與我們低語，又像是那些沉睡的歷史在緩緩訴說。

六

作為子午嶺的一員，我心中滿是驕傲與自豪。正是有了數以萬計林業人的接力堅守，才讓這片土地繼續書寫著生命的奇跡。子午嶺是一座寶庫，藏著無數綠色的希望。而我們曾經在這里奮斗過、如今仍堅守在這里的人們，就是撒播希望種子的人。縱使微如塵埃，無數微光匯聚，便成了照亮山野的熊熊火炬。

或許，這正是子午嶺的魅力所在：它用千萬年的沉默，教會我們最深刻的道理，所謂永恒，不過是一代代生命，接力守護著這一抹青綠。

七

青山在，我們在，行走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