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崗
育才路西口十字,轉角處有一處門店,二十多年前,一個熟人從別人手里轉讓了過來,是個小商店。推門而入,像很久沒人來過,貨架、商品和酒盒似乎都落滿了陳年的灰塵,而他,更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中學生,蜷縮一角,懶懶地,打不起精神。為什么不把房子粉刷一下,進些新貨?聽說明年這里就要拆了,他有氣無力地回復。
時光像個快樂的小馬達,永不停歇地奔赴,當年的一幕轉瞬即逝,那處門店至今還在,只不過改換門庭,店主不再是昔日的他。由此感悟,人生的枯榮和浮沉在我們對視的那一眼就注定了。
這只是育才路這部大片中的一幀鏡頭,微乎其微,小到稍不注意,就從銀幕上劃過去了,比如秋天楓樹上的一片落葉、古式建筑房檐上的一滴雨、深愛著你的人噙的淚。
江河不拒細流,英雄不問出處。徜徉在育才路,仿佛時光倒流,我正走向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一路之上,皆是豪杰。育才路像人一樣,也有一個小名——師范巷。編纂慶陽教育史的人,一定要為這條路、這個巷濃墨重彩地寫上一筆。從這里走出去的每個人,雖說沒有名滿天下,但是,卻是慶陽教育事業的一塊磚,很多人終其一生,以磚的堅守默默完成了基石的事業。因為東頭的慶陽師范,才有了育才路的名號。這才多少年啊,當年專門培養老師的學校,又改名慶陽七中,培養起學生。其實,后來的老師們,那些年哪一位不是勤學好問的學生?
1988年,我上慶陽財校的時候,慶陽師范正青春。我們學校好幾個同學報考了慶陽師范,而我這個最想當老師的人,在填報的那一刻,卻改變了主意,幾個志愿里,唯獨少了慶陽師范的名字。這些年,我時常想,如果我當了老師,會在哪一所學校任教,會教出哪些優秀的學生,會在三尺講臺堅守一生嗎?人生不能回頭,唯一能肯定的是,世間少了一個熱愛教育的老師。
慶陽財校和慶陽師范隔著一大片麥地,每到麥浪翻滾的時節,從麥地邊經過,除了看到一些倒伏的麥浪,還能聞到焦灼的青春氣息,那些少男少女啊,如今已成了爺爺奶奶。記憶如初,原來,每一位爺爺都有過一顆小鹿般怦怦亂跳的心,每一位奶奶都盛開過羞澀甜蜜的花。冬天,這里則成為決斗場。我的兩個同學,為了一件小事,決定拳腳見勝負,邀請我做見證,誰勝誰負早已記不清了。有一年,我們在住院部附近的賓館里聊起此事,三個人的臉上重現年少風采,真想把打架的場景重演一遍。遺憾的是,那片麥地沒有了,我們的學校也沒有了,我們的青春啊,隨風而逝。
再回到育才路的東頭,走進慶陽師范女同學宿舍,無意中問她的一位舍友家在哪里?天池的。天池在哪里?在環縣。哦!今生今世,這段對話讓我總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1991年畢業分配,我就去了環縣天池鄉政府。那時還用手搖電話,總機轉接,連電話號碼都沒有。逢人我就打聽那個女生,我想急切地告訴她,我在她的家鄉工作了,這個地方,太苦了,吃的窖水,不通班車。我想讓她安慰我,我更想為自己的多嘴真心真意地哭一場。
天池是慶陽地區中部十四個特困鄉之一,也有中學和小學,有慶陽師范畢業的在學校當老師。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我好像遇到了同門師兄,無聊時,就找他們聊天。有個中學老師愛好文學,寫得好,我們相談甚歡,在他的幫助和鼓勵下,我開始有文字見諸報刊。去年,他來西峰,還聯系了我,得知他幾經轉折,又回到天池中學當老師,那一刻,我似乎又看見了彼此青春的模樣。
城市在變大,也在長高,育才路深深淺淺,從一部經典大片轉向了微短劇,也進入了碎片化、快餐化時代。昨夜十點,乘車路過秦霸嶺十字,駛入育才路,手右有一所小學,這在當年是沒有的。紅燈亮起,車停在慶陽七中旁邊,耳畔傳來瑯瑯的讀書聲,“當當當當”的鐘聲,似乎是真的,又好像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