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

老屋的崖畔，長著三四棵老棗樹。我記事的時候，它們已近乎水桶粗細。那蒼老的樹身上長出了粗糙的樹皮，裂紋深切，猶如老人們臉上的皺紋。它們從崖畔，向空中斜生出去。枝丫古拙，宛若水墨畫里才有的景致。我無從得知它們是祖父或是曾祖父所植，自然也就無從知道它們的年歲。以這類樹生長的遲緩推斷，它們或與祖父的年齒相當。

每年春天，它們的葉子蔥蘢，米黃色的棗花綴滿了枝頭，引來四野的蜜蜂們光顧。枝葉間的嗡嗡聲不絕于耳，簡直成了一個大蜂巢。日光灑在葉片上，好像一個個鏡片，亮光耀人。夏末時節(jié)，青白色的棗子掛滿樹枝，在風中搖曳，像是晃動著一串串鈴鐺。

那時，樹下已被鄰居扎了一道墻，墻根還堵著幾捆酸棗枝。打棗時，祖父用草捆堵住酸棗枝，讓棗子們落在容易撿的地方。它們每年結的棗子是那樣多，得用蛇皮袋子裝好幾袋。祖父給炕上鋪一層麥草，把它們倒在麥草上，用被子嚴嚴實實地蓋起來。燒熱火炕，用不了一天，它們就被全部燜成紅色了。那些剛捂出來的棗兒散發(fā)著熱氣和香味，掰開吃來甜香撲鼻。

這幾棵老棗樹，不但向家里供應棗兒，還是我們小孩子的樂園。那斜伸出去的樹身，活像幾條飛龍，向上盤旋而去。它們的根系卻牢牢地抓住崖壁，在干燥的土地里汲取著營養(yǎng)。我們大著膽子走過樹身，好像走過一條凌空的木橋。每個人坐下來騎著樹身，好像并肩騎著一匹匹駿馬一樣。我們開心地大笑，未曾察覺時光正從臉龐擦拂而過。

過了兩年，這些老樹突然得了棗瘋病。樹枝胡亂生長，但都長不長，密密匝匝，簡直成了雞窩。樹葉也變成黃色，更別說結果了。顯然，它們都病得很重。又不知過了幾個年頭，它們完全干枯了，不再有一片葉子。縱使春天再來，也未能讓它們重新煥發(fā)生機。它們就這樣一直枯站著，經(jīng)霜雪，遭風雨。因為臨崖，不占什么地方，也從沒人想著伐倒它們。過了很久，一天放學，我看見祖父終于找人將這些枯樹伐倒了。它們的樹身，如一條條黑色的巨蟒，盤繞在地面上。棗樹的材質細密，難以劈開，就一直被放在圍墻根。聽說它們可做織布的梭子，祖父又把它們抬進空窯里，保存起來。

后來沒有人織布，也就沒有人用梭，它們一直靜靜地臥在我家的窯洞深處。老屋被夷平時，它們笨重難挪，無甚用途，被黃土永遠地掩埋在了地下。隨同它一起被埋的，還有種樹人留在世上的些許印記。

柿樹

與棗樹們比鄰而居的，是幾棵柿樹。它們長在平地上，拱衛(wèi)著麥場。精神抖擻，已有人腰粗細。據(jù)父親回憶，它們大約栽植于曾祖父兄弟四人未分家時，后來輾轉給了我家。

春末時候，寬大濃綠的葉子早已掛滿枝頭，那鐘形的小花遲遲才開出來。小花們從葉柄的底部小心翼翼地冒出來。蛋黃色的四個花瓣，摸起來柔軟滑嫩。這個時候，我最喜歡爬上那棵樹杈最多的柿樹，撫摸每一朵柿花。那感覺，就像摸著嬰兒的耳朵，柔軟舒服。花瓣落盡，里面露出了小小的柿子，只有指甲蓋大小。誰能想到，以后它會長成數(shù)十倍大呢。幾日不見，它們就長大一圈，但形狀還和兒時一模一樣。

夏末，開始有柿子紅了皮。這些柿樹是離人住的地方最近的，因為不在院內(nèi)，就成為了孩子們矚目的對象。那時候物資緊缺，人們對自家的東西看得緊。每當遠遠看到樹頭上有人影，我也學著大人們的模樣，立時蹙了眉，高聲吆喝。等我趕到樹下，樹上的人早已逃走了。

人們搬離老村后，連這些樹都變得落寞起來。它們身下再沒有嬉戲的兒童，結的果子沒有了人品評，生死更無人在意。

老村平整那年，它們?nèi)煌频埂Ｒ驗槔洗鬅o用，無人料理。據(jù)說后來被勤快的村人拉去燒柴了。如果它們有知，會不會為自己的命運而唏噓長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