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留白處

文/韓超  

霜降一過，黃土大塬上寒風(fēng)驟起，不像春風(fēng)的溫柔與搖撼，也不像夏風(fēng)的急促與回旋，更不似秋風(fēng)的肅殺與涼薄。冬日的風(fēng)，是刀子的鋒利，是鞭子的凌厲，是狂飆一樣的呼嘯，卷地而來，掃蕩而去，干凈利落，不留一絲情面。仿佛只是一夜之間，莊前屋后的楊樹、柳樹、杏樹、棗樹、核桃樹、蘋果樹的葉子，突然就黃得斑斑駁駁，黃得五顏六色。田地里還沒來得及砍掉的玉米棵子、高粱稈子，以及蔓延在地埂的冰草、蘆草，彌漫于山野溝洼的黃蒿、沙蓬，所有大地上的樹木雜草，也在幾天時間里頓然失去水色活力，梯次枯黃萎縮，快速衰敗凋零，一種肅殺之氣像糟糕的情緒一樣，漫過大地，也漫過人的心頭。

黃土大塬開始了寒冷而漫長的冬天。山川大地簡約成一幅水墨圖畫，春的萌發(fā)、夏的葳蕤，秋的洇潤與點(diǎn)染，陡然換作了傅抱石在虎皮宣紙上枯筆皴擦的蒼茫氣象，墨斷處依稀聽得見山風(fēng)海濤之音。遠(yuǎn)山化為躍動的蛇影曼妙，溝壑淡成曲折的紋理橫斜，遼闊的天際線，如同刀斧生生砍鑿而成，枯瘦、粗糲，了了草草，斷斷續(xù)續(xù)，沒有了氣韻貫通的態(tài)勢。在更大的空間布局里，則是整片的空白，不著點(diǎn)墨，盡得風(fēng)流，你可以任意展開想象，想象它無窮的空靜虛涵，也可以想象它十分的飽滿充實。偶爾出現(xiàn)幾個人影，亦如天地間一粒一粒的芥子，小到極致，也拙到極致。

這萬物蕭疏的大地留白，讓喧囂歸于侘寂，讓四季得以張弛。一陰一陽謂之道，一靜一動亦謂之道，天地宇宙之間，隱藏著許多永遠(yuǎn)不為人知的秘密。

冬天是一年四季里最悠閑、最舒坦的日子。男人們白天曬太陽，晚上睡烙炕，一年的忙碌，一年的疲累，仿佛一下子都都卸下了。莊戶人家的早飯吃得遲，但是絕不含糊，一碟洋芋臘肉炒粉條，一碟熟油辣子拌咸菜，三個熱蒸饃再加一碗黏稠軟爛香甜的苞谷糝子粥，簡簡單單，熱熱火火，吃得溝滿壑平，吃得山河激蕩。吃飽了，喝脹了，就和財東他爸一樣了，哼著一句“為王的出門來脊背朝后，沒料想把肚子放在前頭；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一頭驢兩頭牛都是牲口……”的戲詞，出門曬太陽去了。

曬太陽不是光曬太陽，主要是諞干傳。諞干傳有諞干傳的講究，首先對地方有講究，必要找一處干凈向陽的彎掌崖洼，或者四面避風(fēng)的窯院墻根，面對面圍坐一處，既利于相互說話聽得見，也方便把脊背對著太陽攤曬。冬日的陽光穿透厚厚的棉襖，穿過脊椎，通于經(jīng)絡(luò)，達(dá)于五臟，人就徹底曬透了，曬暖了，機(jī)能升陽于臟腑，能補(bǔ)鈣于骨骼。而半蹲半坐圪蹴一團(tuán)的姿勢，既能負(fù)陰抱陽利于保暖，又能促進(jìn)脾胃運(yùn)化通暢，無意之間完成了日常的養(yǎng)生保健。

諞干傳也有諞干傳的規(guī)矩。話題可以隨意而漫漶，什么三皇五帝下神州，打雞少年看春秋，什么前唐后漢，油炸米飯，瘦胳膊能端起個大老碗，能吃又能干，想起啥說啥，說到哪算哪，既無章法，亦無約束，有時會你一句、他一句，說得十分熱烈，達(dá)到人人參與的效果，有時則是一個人說，大伙兒在聽，偶爾應(yīng)一句，也不過是表示在聽著。有時則是誰都不說一句話，相互沉默地坐著，聽風(fēng)過耳，望云走空，看日影慢慢移向西邊的天際。規(guī)矩是不能說是非話，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世上真閑人。可以談?wù)搰掖笫拢部梢灾v說莊稼收成，可以說少年往事，也可以說陳年舊事。

這風(fēng)云笑談的人事留白，藏著時間的記憶，也達(dá)成了情感的消解，多少人間恩仇對錯，在那一瞬間全都化為煙云過眼、前塵影事，化為一場笑談、一份溫馨的回憶。

當(dāng)然，如果突然下一場雪，那貓冬的味道就更濃郁了。不下雪能叫冬天嗎？能窩在家里啥活計都不干嗎？晴耕雨讀，雨雪之天，就是給莊稼人放假哩！

雪多半是后半夜開始下的，夜雪大多是細(xì)碎的顆粒，一粒一粒，落在院子里，透過窗戶紙能聽見“簌簌沙沙”的聲音，如同溫軟細(xì)語的呢喃，不像白天的雪，都是大片大片地隨風(fēng)飄揚(yáng)，滿天漫舞。早晨一推門，雪末和著冷風(fēng)席卷而入，一抹清冷之氣撲面而來，直入肺腑，讓人靈府一震。等到睜開眼往外一瞧，哇！但見玉樹瓊枝，萬物皆白，儼然碾玉碎銀世界，只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男人們開始用掃帚在窯門前、院子里、大門外、村路上掃出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家家戶戶各掃門前雪，村莊的道路就如蛇行斗步，連了起來。接著，各家的煙囪里開始冒起裊裊青煙，報曉的雄雞錯亂了鐘點(diǎn)，仍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啼鳴，值夜的黃狗睡過了頭，惺忪著睡眼，懶洋洋地發(fā)出幾聲嗚嗚的輕吠。窯洞里傳來的老式木風(fēng)箱的吧嗒聲、鍋碗瓢盆碰撞的咣當(dāng)聲、孩子睡醒后的哭鬧聲，交織成一片，打破雪天早晨的寧靜，奏響村莊和諧的晨曲。

蒼山負(fù)雪，明燭天南，大雪封門的日子，男人們一般是不出門的，他們把火炕燒得烙屁股，除過吃飯，然后就是睡覺，翻一覺正一覺，睡得天昏地暗，睡得鼾聲如雷，仿佛攢下了半輩子的瞌睡怎么都睡不醒。睡醒來，裝一鍋硬煙吸著，熬一甌釅茶啜著，聽女人納鞋貓兒念經(jīng)，瞇著的眼縫里、嘬著的嘴角里，都蕩漾著滿足與愜意。

女人永遠(yuǎn)是家里最閑不住的那個人，做罷兩頓飯，就坐在炕上打袼褙、剪鞋樣、衲千層底，或者染絲線、繡枕頂，漿洗補(bǔ)綴，忙個不停。一個冬天，女人要趕著給父母公婆、男人娃娃每人做一雙新鞋，一心想著把家里每一個人拾掇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走到人面前去。女人一生，遵循的是老輩傳下來的閨訓(xùn)與教導(dǎo)：女人的臉，男人的腳，女人的臉面挑在男人的腳尖尖上哩。從灶頭到炕頭，從家里到地里，一孔窯洞一盤土炕，是她們一輩子打拼的江山和疆域，從青春年華到衰老凋落，霜鬟霧鬢，風(fēng)來雨去，她們從來不會抱怨生活的苦與難，她們恬退隱忍，直至熬盡生命、油盡燈枯，一抔黃土吞沒了她們畢生的生死疲勞，如同雪爪鴻泥，如電光泡影，給親人深深的懷念和永久的回憶。當(dāng)然，這種傳統(tǒng)的美德，已經(jīng)是多年前奶奶和母親那一代人的人生縮影了！

這漸行漸遠(yuǎn)的人生留白，把多少血脈相連的親情生生割斷，讓多少燈火相親的瞬間變成記憶，人生至苦是求不得、愛別離，一旦失去，從此陰陽兩相隔，頻來魂夢間，正所謂“君埋地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等我也老到鬢發(fā)如雪的時候，忽然明白，舉凡世間多少留白之處，縱然不是空無一物的靜虛之境，到底是人生匆促路途上的一種短暫疏離。芥子須彌，滴水藏海，唯有天地以靜默包容萬物，人生如草木經(jīng)霜，似流水凝冰，亦如長路歌吟，或者只是像鳥獸飛躍千山萬水，像那些圪蹴在墻角處曬太陽、諞干傳的老人，默默把些許言語、無限情感都深深焐在心底，如同天地萬物在嚴(yán)寒中收斂沉潛，在沉湎里歇息積蓄，以謙沖的姿態(tài)和深沉的慈悲，照見萬物，澄澈自己，與時間達(dá)成和解，人生海海，不過爾爾！

作者簡介

韓超，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致力于散文隨筆寫作，出版有《蓬窗聽雨》《蓬窗望云》《蓬窗嘯風(fēng)》，兩次獲“李夢陽文學(xué)獎”。參與策劃創(chuàng)作專題片《黃土大塬》在中央電視臺10頻道“探索·發(fā)現(xiàn)”欄目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