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博
幼時臘月,母親總牽著我的手,擠過集市的人潮。她常在賣春聯的攤前駐足,指尖撫過紅紙,輕聲念著:“這對聯顏色亮,貼在門上才喜慶。”挑中的春聯,她總小心卷好攥在手心,仿佛握著一團暖烘烘的年意。
貼春聯那天,母親便和好糨糊盛在白瓷碗里,搬來一高一矮兩個木凳。袖管挽起,她仔細擦去凳腿的泥塵,才穩穩站上去。我踮起腳尖,將刷滿漿糊的春聯遞上。她一手緊抓門框,一手接過紅紙,聲音從頭頂落下:“扶穩,別晃!”我忙用小手抓緊凳腿,仰頭看她。她指尖輕巧地撫平紙邊褶皺,將對聯精準地貼在門楣上,動作流暢又專注。末了,俯身問我:“看看,歪不歪?”
后來,這活兒便落到了我肩上。母親對麥粉熬的糨糊情有獨鐘。她端著碗,臂肘微架,生怕灑出一滴,絮絮的叮囑也隨之而來:“上聯貼右邊,莫反嘍……橫批要扯平,別耷拉……按實壓嚴了,不然風一吹就掉。”我踩在凳上調整位置時,她總踮著腳,干瘦的手緊緊抓住凳沿,那力道里,是無聲而安穩的支撐。
時光流轉,我的孩子已與我齊肩,而母親的身影卻日漸矮小。每年三十,她仍早早備好春聯,鄭重交到我手上,叮囑道:“春聯貼早貼好,年才過得熱鬧?!蔽也壬夏镜剩舆^兒子遞上的紅紙,輕輕敷展,牢牢按壓。他稚嫩的手緊抓凳腿,一如當年母親護著我。每貼好一張,我都會低頭問他:“這樣行不行?看端正了沒?”
去年春節,大雪封路,寒氣刺骨。經不住我和兒子再三勸說,母親才不情愿地隨我們進了城。在陌生的樓房里,她常呆坐沙發,望著窗外,像一株失了根的樹,再不見往日的歡快。年三十清早,她帶著懇切對我說:“要不……你回家一趟?把家里的對聯貼上吧?!蔽叶?,母親的年,始終系在那座已不再喧騰的老宅里。我踏著積雪驅車回鄉,在空曠的院中掃凈雪,貼上母親備好的火紅春聯,點燃喜慶的鞭炮,拍照發給她。唯有如此,母親的心才能安穩,這個年才算真正開始。
今年入冬,母親血壓不穩。臘月未至,她便反復叮嚀:“今年一定回家過年?!蓖諠u憔悴的面容,我再不敢勉強。寒冬里,她依然愛去熙攘的集市,早早買回幾副春聯,用紅繩仔細捆好。這抹火紅,不僅是節日的裝點,更是母親對這個家圓滿深沉的祈愿。我半開玩笑:“今年這春聯,咱不貼了吧?”母親粗糙的手撫過兒子的手背,掌心的暖意緩緩傳遞。她笑意漸遠的身影里,我隱約聽見:“今年無論如何,過個熱鬧年……以后,你不在這兒貼,就不貼了吧?!?/p>
這座曾熱氣蒸騰的院落,鐫刻著母親太多鮮活的印記。暑去寒來,門內院外,每一寸都浸染著熟悉而親切的年輪。寒風吹過,空落的院中,三兩枯葉蜷縮著,沙沙低語。我時常凝望那對高低木凳,檐下斑駁的門框,恍惚間,母親又從廚房端出糨糊碗,將刷好漿糊的春聯遞到我手上。她的手比往年更枯瘦,站在我身旁,緊抓著凳腿,聲音自下方傳來,低沉而清晰:“扶穩……”可她的微笑,卻如寒冬的暖陽,直落心底,漾開圈圈溫暖。
母親啊,正是您這經年累月的堅持,才在我心中筑起一方溫暖的港灣。只要心里裝著這抹門楣上的火紅,裝著您暖陽般的微笑,日子便永遠有盼頭,年,也永遠是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