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松
嫂子又捎咸菜來。咸菜獨特的香味,如同一首熟悉的老歌,漸漸地,把我帶入了那個遙遠的年代。
那是一段瘦骨嶙峋的光陰。冬天,很冷。日子,很慢,如果沒有晝與夜的交替,我以為時間按下了暫停鍵。帶著沙塵的風總是纏著我,怎么也擺脫不了。我跑到墻腳下,它穿墻而來,我跑到窯洞里,它穿門窗而來。姐姐的舊棉衣冷冰冰,裹在我身上就像一張紙,棉衣下面沒有背心,也沒有線衣,風總是肆無忌憚地接觸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像雞爪子一樣又瘦又黑的小手布滿了裂痕,生疼生疼。看著雞在雪地里一個勁兒地跑著,它的爪子一點都不曾凍傷,我真的很羨慕它。我在想,能不能把我的手和它的爪子換一下,甚至,我都不在乎少一個指頭。
枯燥的冬天,對于一個不安分的少年,愈加枯燥。小花、小草隱入塵煙,我家門楣上的燕子窩空空如許,聽不到燕子的呢喃聲,也聽不到小麻雀的喳喳聲。小麻雀和我的家都在北方,它們能去哪里呢?是不是哥哥經常誘捕它們,它們懼怕逃離了?百無聊賴的冬天無比漫長,小燕子什么時候能回來?小燕子回來了,太陽就會變得溫和,不再那么冷若冰霜。風也會變得溫和,不再那么兇狠刺骨。我就可以走出門,去河邊找小蝌蚪,去陌上摘打碗花,去田埂折狗尾巴草。還未到入學年齡的我,整天趴在炕上,雙手捧托著下巴,望著門楣上的燕子窩念叨著: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至于有沒有九九的說法,我不想知道,只想知道大雁什么時候歸來,因為大雁回來后,天氣漸暖,小燕子也就快回來了。
如果說在那枯燥、乏味的冬天里,還有什么味道值得懷念?那便是母親做的咸菜。
時間進入十月份,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時而會有霜降,地里的白菜正在經歷著霜降。母親說,葉子紅了的時候,就可以腌制咸菜。
大山里的葉子全紅了,村子里家家戶戶院子堆滿了白菜。母親將白菜一擔擔挑回來,在院子里撿,一瓣一瓣地掰下來,然后用笤帚清掃蟲子、蟲屎。那時候沒有農藥,白菜葉全是小洞洞,飽餐后的蟲子胖乎乎地躺在葉片間休息,在那貧窮的年月里,長著嘴巴的所有動物都在餓著肚子,唯有這些蟲子未曾嘗到饑餓的滋味。母親笤帚所到之處,蟲子紛紛落在院子里,摔懵了三五秒鐘,便一縱四下逃跑。離開了白菜的保護,它們怎么可能逃脫老母雞那圓乎乎、賊溜溜、一直在覓食的小眼睛呢?
清掃過的白菜,母親再用抹布擦干凈白菜根部的泥土,然后洗。洗過的白菜得晾干后才能入缸。咸菜的味道在于最后一道工序——兌鹽水。鹽多了會苦,菜色發黑,鹽少了會酸,會腐爛。四嬸掌握不好鹽和菜的比例,每每都是母親幫她兌鹽水。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后,再用一塊大石頭壓在菜上面,鹽水得漫過石頭,然后封缸。一個月后,菜缸解封了,似乎村子里到處亂竄的風、煙囪里冒出的炊煙都帶著咸菜的味道。
母親腌制的咸菜不僅可口,色澤更是一絕,菜心呈姜黃色,菜股奶白色,葉子翠綠。就這色澤,足以讓人饞涎欲滴。村子里那些懶婆姨家里沒有咸菜,記得隔三差五,總有人拿著缽缽到我家要咸菜,特別是張阿姨,嘴上抹了蜜似的,使勁地夸母親做的咸菜有多么好吃,母親笑笑算是回應。只要來我家要咸菜的,母親都會滿足大家的要求。可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人拿走一罐,我們就少一罐,還未到春天野菜長大,我家的咸菜缸就見底了,年年如此。
每年冬天,我清貧如洗的家里,總有一缸咸菜支撐,后來,生活漸漸好轉,但腌咸菜這個習俗一直延續到今天。
往事,咸咸,裝滿我心靈的谷倉,在歲月繾綣、葳蕤生香的光陰里,那一味咸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