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釗
父親過世已經快一周年了,可他那寬厚堅挺、扛起生活的肩膀,時時展現在我的眼前。
那年月,父親是生產隊的放牧員。三歲起,我便在他的脊背上長大。他每天背著我,揣著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趕著羊群進山。到了山上,他輕輕把熟睡的我放在溫熱的羊皮襖上,看著羊群啃食稀疏的野草,自己則用镢頭刨蒿根。
等我醒來,父親已擠好了新鮮的羊奶,用三塊黃土塊支著搪瓷缸燒奶。他一手扶著缸把,一手輕輕撥弄柴火,目光緊緊盯著缸口的熱氣。一陣山風刮來,濃煙撲在臉上,嗆得他直咳嗽。
羊奶燒好后,等涼到適口的溫度,父親一手扶著我,一手將搪瓷缸輕輕遞到我的口邊。我含著缸沿,一口一口吮吸著溫熱的羊奶。他一動不動,生怕稍一晃動,缸里漾出一滴奶,或是將我嗆著。
那半缸溫熱的羊奶,是我那時最奢侈的溫暖。后來我漸漸明白,比起生產隊里和我家一樣連溫飽都難以為繼的家庭,我已經很幸福了。
我在華池一中讀書期間,每月都要回家取一次口糧。返校時,父親每次都會背著幾十斤糧食,送我到山下的班車候車點。有一次,我返校時突降大雨,無法下山,可每天只有一趟班車,耽誤不得。父親急著說:“不行,不能等了。”他背起糧袋,裹上破布片,讓我披上塑料紙,催我趕緊下山。我說:“不行,明兒走吧。”父親二話不說,拄著羊鏟率先走進雨水中。我只得跟在后面,踩著泥濘,冒著大雨向山下走去。山間小路本就崎嶇,被雨水浸泡后更是泥濘不堪。他拄著羊鏟走在前面,一步一滑,還不斷叮囑我別滑倒。可就在他開口的剎那,腳下一滑,重重跌倒在泥水中。為了保護糧袋,父親跌倒的瞬間下意識地向前匍匐,結果側倒在泥里,半邊臉都沾了泥。父親的衣服、臉上、手上全是泥水,背上的糧袋卻干干凈凈。他又叮囑我:“太滑了,走慢點。我衣服臟了回去可以換。”到了候車點,父親邊在路邊的雨水池洗手洗臉,邊囑咐我,到了學校缺什么就捎話回來,不要來回跑耽誤念書。班車駛出很遠了,我通過車窗,看見滿身泥水的父親仍站在路邊,望著我離去的方向……
那些年,家里本就十分拮據,我的學費、口糧,更是壓在父母心頭的重擔。初三那年,家里實在無能為力,開學在即,學費仍無著落。父母咬了咬牙,決定賣掉家里那頭毛驢——那是家里耕種的唯一依靠,是父母刨食的幫手。
天還沒亮,父親牽著毛驢,步行幾十公里到外鄉物資交流大會。站在集市上,他牽著驢轉來轉去,滿心不舍,最后還是咬著牙,以十六元的價錢賣掉了家里這唯一的大牲口。那點微薄的收入,卻成了父母供我繼續讀書的希望。
毛驢賣掉后,父親便用自己的身軀拉犁耕地。他弓著腰,一步一步在黃土地上艱難挪動,母親在后面扶著犁把,兩人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浸濕了破舊的衣服,也漸漸壓彎了父親的脊梁。他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里,只盼著我能安心讀書,能走出這座大山。
不負父母含辛茹苦的期盼,一九八二年,全縣兩千多名初三畢業生一同參加中考和師范預選考試,我終于沖進全縣前二百名,拿到了正式考試的入場券。緊接著,在正式考試中,我以全縣第二名的優異成績,考入了慶陽師范——當年慶陽師范在華池縣的錄取名額只有十六人。
成績公布那天,父母比我更著急。天不亮,他們就翻山越嶺幾十公里趕到縣城,打聽我的考試成績。當從工作人員口中得知我以全縣第二名的名次考入慶陽師范時,父親比我還要激動。回到家里,他連走路都變得輕快,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那歡喜的笑容里,更多的是卸下重擔的輕松。
父親走了,他的愛與牽掛,更成為我一生前行的動力,從未消散。他用堅實寬厚的臂膀挺起的每一份擔當,早已融入我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