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牛頭住在半山腰,有一畝多地在大河灣的邊上,黃河在那里拐了彎兒,現(xiàn)在被人稱作“天下第一灣”。他把氣力都下在了這片地上,即便是碰上發(fā)大水的年景,沖了莊稼,他也不覺得虧。

　　這不,天剛蒙蒙亮,老牛頭就披上衣服,從荷包里捏出煙絲,摁在煙袋鍋里,點上。煙火一明一滅,在光影交替中,老牛頭的臉顯得更加滄桑。他銜著旱煙袋,走出窯洞,輕車熟路地找到農(nóng)具,顯得很利索。

　　老牛頭已經(jīng)八十掛零了,卻最煩別人說他老。耳聰目明,干起農(nóng)活比年輕人還帶勁,怎么就老了呢?想當(dāng)年,紅軍在這兒的時候,自己是遠(yuǎn)近聞名的積極分子。可現(xiàn)在的年輕人,全都進(jìn)城打工,把莊稼地給荒了,罪過。這也不要緊,問題是,一年半載才回來一趟,還要跟自己打官司。

　　一想到這個,老牛頭就放慢了步子。

　　這得是去年的事兒了。鄰居回鄉(xiāng)秋收,把自己的兩壟玉米也給收了,老牛頭一看就急了,這比閻錫山手下的嘍啰還可恨,明著放搶,別小瞧幾十斤糧食,那可是他起早貪黑的收成,說是自己的命根子也毫不夸張。老牛頭找到對方,沒成想,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燈,說哪穗玉米上寫著你老牛頭的名字啊。老牛頭掄起鋤頭就朝對方腦袋上砸過去,如果不是那家伙躲得及時,腦瓜興許就開瓢了。

　　事兒鬧到了派出所,所長王保峰和副所長馬文軍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他們幫忙協(xié)調(diào),出了幾套方案,老牛頭都不滿意。自家的地長和寬各多少步,當(dāng)年的土地承包證上寫得清清楚楚,可氣的是,對方把在城里上學(xué)的兒子喊回家,那娃娃一米八幾的個頭,邁一步頂他一步半。老牛頭可不肯吃這個啞巴虧,分地的時候,生產(chǎn)隊長的身高也就剛夠一米七,這么丈量土地,明擺著是欺負(fù)人。老牛頭火冒三丈,沖派出所的人撒氣,說紅軍東征的時候,自己沒少給紅軍出力,到了這把年紀(jì)了,還要受欺負(fù)。也該著要出事兒,跟副所長馬文軍一塊來的協(xié)警多了句嘴,說老牛頭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你今年才八十多,紅軍東征是1936年,那時候你還光著屁股呢……話說了半截,被馬文軍用眼神制止了。真是喪天理啊,你個汗毛都沒長齊的后生,敢對我指手畫腳,還說我老糊涂。最關(guān)鍵的是,你堂堂派出所的副所長不說句公道話,還給自己的手下使眼神兒,老牛頭認(rèn)定派出所的人有貓膩,有意偏袒對方。他低下頭,朝著協(xié)警身上拱過去,協(xié)警一躲,他摔了個大跟頭。

　　有好事兒的鄰居給他出主意,讓他躺在炕上裝病,他說扯淡,我老牛頭明人不做暗事,不干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說是那么說的,雖然土地糾紛的問題解決了,但打那兒以后,他就開始盯著派出所的人。

　　(二)

　　這天早晨,因為比以往走得慢,老牛頭在路上又給自己續(xù)了一袋煙。到了那片地,也沒像往常一樣,緊接著下地干活兒,他坐在地堰上,把煙袋鍋朝身邊的石頭上猛磕幾下,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黃河。

　　老牛頭很拗,認(rèn)準(zhǔn)了的事兒一百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就是想找到派出所的毛病,當(dāng)然,他盯得最緊的就是副所長馬文軍。

　　說實話,在那之前,老牛頭對馬文軍還有整個派出所的人印象都不錯。自打前山鄉(xiāng)一成立,馬文軍就在這兒上班了,到今年已經(jīng)有十個年頭了。平日里,街坊鄰居有事沒事兒都會給派出所的人打電話,他們知道,多數(shù)時候所長、副所長和兩名協(xié)警都在鄉(xiāng)下跑,他們會問他們哪天到村里,讓自家到山里串門的親戚搭他們的便車,更多的時候,他們會讓派出所的人給他們捎?xùn)|西,大到一臺電視,小到一斤紅糖。托他們辦事兒,鄉(xiāng)親們放心。

　　過去,老牛頭也讓他們幫忙,但結(jié)下了冤仇,就不再正眼看他們了。他希望馬文軍也會犯錯誤。

　　還別說,馬文軍真出事兒了。

　　有天夜里,馬文軍抓了個帶毒品的人,連夜趕到縣公安局給毒品做鑒定,路上遇到車禍,馬文軍賠了對方15萬。老牛頭說活該,喪良心的事兒干多了,自然會遭到報應(yīng)。那些天,他覺得舒坦極了。

　　(三)

　　但,現(xiàn)在老牛頭心里堵得慌,他站起來又坐下,第一次在自己的地里,不想干活兒。

　　昨天上午,對面山上冒起了濃煙,老牛頭抓起水桶就往那兒趕。他是個熱心腸,看到誰家里有個災(zāi)難,都會伸出手幫一把,在這一點上,跟派出所的那些人一樣。

　　老牛頭趕到現(xiàn)場時,火已經(jīng)被馬文軍和協(xié)警滅得差不多了,他干脆把水桶往地上一撂,蹲在不遠(yuǎn)處看熱鬧。

　　手機響了好幾次,馬文軍都沒接電話,直到火全被滅了,他才躲在一邊打電話。電話那頭的人火氣可真大啊,老牛頭都能聽到個大概——

　　說好了今天你送老人去看病,你說你啊,兩個老人一個腦梗,一個癱瘓,我拉扯著兩個孩子,容易嗎?嫁給你就沒過上一天好日子,老人看病欠了一屁股債,你又出個車禍,賠人家那么多,就你,一個月四千多,再加上我這五六百的工資,咱猴年馬月才能還上?別人家的孩子吃香的喝辣的,咱那兩個孩子跟著遭了多少罪。我告訴你馬文軍,別成天忙啊忙,這地球離了誰都能轉(zhuǎn)……

　　老牛頭有一陣恍惚,馬文軍對著手機說了些什么,他沒聽到,只是聽到電話那頭又哭上了,說你馬文軍不負(fù)責(zé)任,又逞能救火,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老牛頭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老糊涂了,他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就像現(xiàn)在,他忘了到地里是要干活兒。

　　他回頭瞅了一眼地里的莊稼,覺得那些莊稼都活了,跟人似的在說話,埋怨他不懂事理。他現(xiàn)在不想理會那些莊稼,他想找人說說話,找誰呢,對,就去派出所找馬文軍。

　　老牛頭站起身來,把煙袋鍋和荷包塞進(jìn)兜里,沖面前的黃河吼了一嗓子,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蓋過了隆隆的水聲。他把家伙什兒收拾妥當(dāng),哼著信天游,往家里走。

　　此時,他主意已定,回家把院子里的山杏摘下來,捎給馬文軍,如果他不收,我就賴在那里不走,讓他管我吃喝拉撒。還有,再過兩天,重孫子就要過滿月了,我得請他喝喜酒,街坊鄰居們誰家有紅白喜事,都會請派出所的人去一趟,那樣顯得有面子。不過,得事先跟馬文軍說好,到我家炕頭喝喜酒,可不許包紅包,每次到村民家喝喜酒都是一百塊錢的禮錢,一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四)

　　老牛頭趕到派出所時,馬文軍不在,有人告訴他,說老馬和王所長天天都值班,想找他們,容易。

　　想想也是,既然滿肚子的話今天說不出去,就在重孫子滿月酒的宴席上說,我要讓鄉(xiāng)親們都知道,老牛頭不是老糊涂,我要給馬文軍道歉,還要告訴所有人,紅軍東征那會兒沒我什么事兒,我只是覺得紅軍好,過去說的那些都是根據(jù)老人們講的故事編的。現(xiàn)在好了,不用再編故事了,派出所的人跟紅軍一樣親。

　　老牛頭咧開嘴笑了,他把頭扭向山底下的大河灣,黃河從那里拐了個彎兒,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也跟著拐了個彎兒,一眨眼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