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適曾說,一個知識越貧乏的人,他所相信的東西就越絕對。對于一個熱衷于讀書并保持自我警醒的人來說,這句話可謂是感同身受的神來之筆。就讀書而言,每一次認知的覺醒幾乎都要靠生活的磨難來啟迪開悟,每一場漫長的修行都要在年歲閱歷中次第展開。
2016年,我用市委宣傳部主題征文所得的書卡購買了一本《圖解經濟學》。由于自身認知的局限,讀完幾遍也不明其所以然,以致這本書躺在書架上已近十年。前段時間拿起來再讀,對書中的經濟學原理竟覺得清晰明朗,心里不禁萌生多種悔意:如果早幾年將此書細細品讀一遍,或許書中的道理會讓自己少走些人生的彎路,甚至會減少一些無法挽回的損失。可事實上,如果沒有近些年坎坷經歷的映射,書中的內容就很難照進某些現實中的境遇,我們便很難有醍醐灌頂般的啟示,更不會產生久別重逢的快感。
讀書可以讓我們發現自身認知的局限,而生活則更多地讓我們懂得眾生皆苦的無奈。讀書越多,越覺自己淺薄;見識越廣,越懂世間苦難。由于工作繁忙和住處較遠的雙重緣故,每天中午吃完飯后,我總要沿著桐樹街走大約3公里的路程,然后再回到辦公室繼續加班,或是讀一讀從網上新買的書。可每當看到清掃街道的環衛工人、撿拾垃圾的病弱婦孺、沿街擺攤的老人……他們為了家庭生計和家人生活,憑借手中僅有的商品資源和生活本領,披星戴月地守在街道兩邊,心里不由得產生一陣微微的酸楚。
前段時間下班,經過原地區農機局門口,無意中瞧見一位年逾七旬的白發老者正站在寒風中叫賣自家的水果。他用一種略帶哭腔的語氣,極力挽留一對青年情侶購買他家的紅棗。從他口中得知,老伴兒患有白血病,兒子患有尿毒癥,家中僅靠他一人維持生活,我心里不由得生出悲憫之感。這是多么沉重的人間災難,竟全都壓在一個本該安享晚年的老者身上。
同樣,人在自然界中又是多么渺小的存在。冷暖氣流的一次交替、天地萬物的一次榮枯、悲喜交織的一次節慶習俗,凡此種種,都是年輪與時光匯聚交替的產物,卻也暗含著我們對待生活與不幸應有的態度。對于我們來說,生活需要以小心謹慎的態度對待,其本質就是始終保持對世間萬物的謙讓與慈善。因為我們任何不經意間的狂妄,都可能受到自身認知缺失的猛烈反噬。
《天龍八部》中掃地僧出場后有一段精彩發言:“佛門子弟學武,乃在強身健體,護法伏魔。修習任何武功之時,總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學為基礎,則練武之時,必定傷及自身。”正如其所言,任何強大的力量,譬如武功、權力、財富、知識等等,若不能及時清除意念中的貪嗔癡,以慈悲之心善待萬物,不但會成為傷害他人的工具,也必定會為自己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在廣義的社會中,無論是東方與西方,還是江南與塞北,每個區域、每個人都身懷一門獨屬自己的處世學問,而這門學問,大多源于對生命的敬畏與謙遜。山川溝壑看不清世間真相,卻可賦予人間詩情畫意;風雨雷暴猜不透民眾所盼,卻能催發生命奇跡;鋼筋水泥讀不懂血肉之軀,卻足以為人遮風擋雨。唯獨人,雖能洞察經濟社會的運行規律,卻常常難以做到謙遜如一。
最近在讀書時,我發現一個鮮見的名詞:“精神侍從”。其核心含義是:一個原本無知且單純的人,在得到一位手握權力者的提攜后,便將自己的精神、思想乃至行動(包括靈魂)如數交付對方,進而成為奴役下一個苦難階層的“精神工具”,而這一階層的大多數人,曾經與他同甘共苦、生死相依。人若喪失獨立認知,即便是擺脫了苦難,也可能背離謙遜的本質。
《道德情操論》中有一句話足以警醒所有人:當我們的內心充滿善良慈愛與寬容大度,便會做出善舉,從而得到別人的肯定與贊美,這些正向反饋又會進一步強化我們的善念與優點。反觀“精神侍從”,他們通過奴役、腐蝕貧苦階層步入社會上層,對苦難者的卑微滿是肆無忌憚的攻擊、傷害與羞辱,對自身的缺陷與不足卻持理所當然的漠然與遷就態度。他們無法為社會伸張正義,更無法獲得大眾的理解與共情。
幾乎每個人的一生,都過度渴望通過自身努力獲得社會的認可,卻忽略了自己內心真正需要的東西,對世間萬物的謙遜與和善。因為“善”的真諦,既是身處高位時超越常人的慈悲寬容,也是身處低谷時大度從容的“無意苦爭”。
《傳習錄》中說道:“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一個人無論貧窮或富有、得意或失意,都應該謙遜待人。同樣,與志同道合的人相處,彼此謙遜禮讓便能雙方受益,彼此攀比較量則會互相受損。
于我而言,書才是真正與我知心相交、敬如賓客的無上摯友。每次從網上買回一本新書,看到被商家或物流不慎損壞造成的褶皺、破痕與污漬,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心痛、愧疚與無奈。這種心情,恰似我年幼的兒子每次不經意間感冒發燒時的感受:總想竭力避免,可更多時候卻只能無可奈何。
真正的謙遜,源于內心的獨立與自省,而非地位的高低。唯有堅守良知,始終與底層共情共生,不因境遇改變而喪失對弱者的悲憫,才能避免淪為精神的奴隸。而真正的強者,也正是那些能夠始終保持謙遜慈悲、富有智慧與慈愛的人。
作者簡介:閆安,甘肅寧縣人,慶陽市作家協會會員。2008年出版個人文集《以春天的名義》,先后在《人民日報》《農村工作通訊》《中華散文網》《甘肅日報》《甘肅經濟日報》《甘肅農民報》《隴東報》等報刊發表各類文章200余篇,獲國家、省、市各類征文獎50余次,作品曾入選《中華當代詩歌精選》《當代茶詩選》等作品集。